央视纪录片《货币的故事》解说词文案丨第2集：帝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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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的故事》
第2集：帝国时代
2700年前，在古代中国的核心地带，以及今天土耳其境内，一项划时代的创举不约而同地萌发了。这就是货币神奇历史的开端。
这些最早的货币，可不是今天的1欧元，它们更像是500欧元，甚至更高面值的纸币。在西方，货币由金、银制成；在东亚，货币则由青铜铸造，而且数量多达数十亿。（当时）有很多很多的钱，但那时候没有银行，他不能存到银行里，他就可能找一个地方，他给它掩埋起来。
货币为何能在世界范围内如此迅速地传播？因为战争，还是因为贸易？在一个原本不使用货币的世界里，货币突然无处不在，甚至传播到了最偏远的乡村。
从亚历山大大帝到罗马帝国的鼎盛时期，黄金使人疯狂，黄金腐蚀人心。从1000多年前中国纸币的发明——可以说一个开天辟地的大事，到法国大革命和美国大萧条，当时人们认为金本位是文明的基石。当然，事实证明这是完全错误的。
波澜壮阔的历史变革中，货币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货币，曾是雅典构筑霸权的杠杆。公元前5世纪，德拉克马的银光照亮了雅典在地中海的辉煌。然而随着与斯巴达争霸的失败，雅典精心构筑的货币秩序就此崩塌。
历史的车轮驶入帝国时代，这些后来的征服者将利用他国的货币作为扩张的燃料。这段全新的历史篇章，始于一个人的传奇，他就是亚历山大大帝，一位因其远征东方的壮举而被历史铭记的天才统治者。
亚历山大大帝是古代历史上几乎人尽皆知的人物。他是马其顿国王，在短短几年内，便征服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疆域从马其顿王国直延伸到今天的希腊、小亚细亚半岛、近东地区、伊朗、埃及，直至印度。
人们通常会记得亚历山大征服的广阔疆域，但常常忽略的是，征服庞大的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意味着夺取其财富。在波斯波利斯和巴比伦，亚历山大夺取了波斯历代国王积累的宝藏。通常认为，这笔财富有18万他连得。他连得是希腊的重量单位。问题是，这些提到约18万他连得的史料并未说明其材质，它们可能有金有银，但我们不知道比例。如果这18万他连得全是黄金，那就意味着大约480吨黄金；换算成白银，那就是价值4800吨的白银，简直是天文数字。
古代文献记载，需要动用上万头骡子和5000匹骆驼，才能将这些珍宝运过波斯的沙漠。这笔巨额财富被亚历山大转化为自己的货币，随之成为他维系战争的资本。
亚历山大去世时没有继承人，他麾下的将军们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控制者。他们起初还维持帝国统一的假象，但很快就为瓜分帝国而争斗。为了争权夺利，每个将军都宣称自己才是亚历山大的合法继承者。
为维持争夺帝国霸权的军队，亚历山大的将军们开始纷纷仿制亚历山大在位时期的货币。海量的钱币就此涌进市场。最终，亚历山大的货币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货币体系，因为数量巨大，以至于成为了当时的参考货币。人人都想拥有这种硬通货作为支付工具。一个全新的货币格局由此诞生。
20座以亚历山大命名的城市，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埃及的亚历山大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座。这座城市后来被他的将军托勒密掌控，并在此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王朝。一场货币领域的重大变革也在此发生。
罗伊丝·奥迈特是研究这一时期货币的专家，她正与欧洲水下考古研究所开展联合研究。他们的探索集中在两处相距20公里的古代遗址：亚历山大和一个叫做托尼斯-赫拉克莱翁的地方。这片沉睡水下的区域，正是当年亚历山大港所在的位置。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亚历山大湾的东部海域，这片水域极其辽阔。而在海底深处，就沉睡着地中海古文明时期伟大港口的遗迹。每年我们都能在这里发现数量惊人的货币。它们通常还保持着掉落时的状态，有时甚至带着容器，比如小木箱或钱袋。虽然外观已经朽烂，但我们可以从沉积物凝固的轮廓中辨认出它们的形状。
这里有两枚货币。哦，好的。太棒了，是托勒密时期的。第4层，有点膨胀，但修复后图案就能显现出来。很好，我们记录下来。
沉睡海底的货币被打捞上船后，随即被浸泡在淡水之中，以便逐渐析出渗透其中的盐分。船尾的罗伊丝·奥迈特则负责对这些货币进行初步的检查分类。
在亚历山大的考古发现中，青铜货币是绝大多数，而金银货币却寥寥无几。这一现象并非偶然，而是货币史上的一个关键转折，揭示着地中海的货币向全民普及的历程。
来自两处遗址数以万计的货币，在修复后光亮如新，仿佛一枚枚鲜活的历史切片。托勒密二世推行了一项改革，他设立了新的税种，并且规定部分税款必须用青铜货币缴纳。这一举措让青铜货币由此进入千家万户。而为了让人们有能力支付这些税款，托勒密又下令铸造了数量惊人的铜币，面额从大到小一应俱全。目的很简单，就是让青铜货币完全融入日常生活，让每个人都能方便快捷地使用它。于是，青铜货币就这样迅速普及开来，几乎无处不在，即便是最偏远的乡村，也能见到它的身影。
国家先是制造需求，再提供货币来满足需求。青铜货币就是这样征服了埃及。这种青铜货币的价值概念非常重要。虽然它和金银货币一样都由金属制成，但这实际上是一种信用货币。也就是说，它的价值是由国家来规定的。因为黄金和白银属于贵金属，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实物价值；而青铜则属于基础金属，它的价值完全来自于钱币上的图案标记。因此，是国家决定了钱币的价值，而使用者必须对国家抱有信任，才会承认它所标记的购买力。
这就好比纸币，说到底纸币不过是一张纸片，但我们之所以相信它确实是价值100欧元的钞票，而不是可以随手撕掉的一小片纸，正是因为相信国家规定的价值。
不同于金银货币天然恒定的高价值，当一枚青铜货币熔化之后，所得到的金属的实际价值远不及这枚货币所标示的面值。货币和金属之间的差额就这样被国家收入囊中。在亚历山大港，这种窃取财富的隐蔽操作被第一次大规模推行。
每一枚钱币上都刻有国王、王室夫妇或王后的形象。随着货币在全社会的流通，它也成了王朝的宣传工具。我们甚至能通过这些货币完整追溯托勒密王朝从开创到谢幕的全部历史。
公元前30年，末代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被罗马军队击败后自杀。如今，在亚历山大港的考古发掘中，她的征服者、罗马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的钱币也已重见天日。
货币，是罗马帝国席卷地中海的扩张利器。然而吊诡的是，最初的罗马根本没有生产货币的金银矿藏。那么，它是如何崛起为一个超级军事和货币强国的呢？
罗马人使用货币的时间比希腊人晚得多。约公元前300年，他们开始同时生产两种货币。罗马的货币体系由金银货币和青铜货币组成：少量金银货币用于对外贸易，而大量青铜货币用于国内日常交易。
这些是通过模具浇铸的大型青铜货币，外形是厚重的圆饼或铜锭的形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图案。这种铜锭形状的货币极为罕见，它几乎可以说是古代世界已知面值最大的青铜货币。铜锭上铸有牛的形象。为什么是牛呢？因为拉丁语里“货币”一词的词根直接来源于牲畜这个单词。从青铜时代起，最初的财富就是牲畜，于是人们把牲畜的价值等同于一定重量的青铜，所以牛的形象就自然成为了货币上的图案。
意大利本土并没有银矿或金矿，因此制造货币的贵金属原材料必须从外部输入。罗马的金银从何而来？史书给出的答案是：战争。
公元前264年，罗马的锋芒首先指向迦太基。第一次布匿战争在西西里打响。面对雄霸地中海西部的迦太基，罗马以惊人的韧性扭转战局，最终赢得了胜利。这是古代史上一场以漫长著称的战争，持续了20多年的激烈战事使交战双方都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最终，两个国家都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其中迦太基的处境显然更加艰难，原因就在于它是战争的失败者。
迦太基被迫向罗马支付战争赔款，赔款的数额高达4400他连得，相当于100多吨白银，并且规定赔款必须在10年内付清。这笔巨额赔款被运回罗马，其中的大部分都存放在农神庙幽深的地库。那里肯定堆放着大量的金属，它们多半被铸成锭块集中保存，其中包括大量的青铜锭和一些金银贵金属锭。当然还会有很多钱币。另外，那里也摆放着各种珍贵的器物，比如首饰珠宝或金银餐具。在当时，这些物品都被视为珍宝。
罗马将这笔财富封存了20年，似乎预感到迦太基终将有一场复仇之战。果不其然，公元前218年，迦太基将军汉尼拔率大军来袭。在坎尼的战场上，他大败罗马军团，让这个辉煌的帝国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危亡之际，罗马人将宝藏转移到……神庙的旁边即是铸币工坊。货币（money）一词，正是源于这种地理上的关联。正是在这里，印有战神玛尔斯形象的新金币被紧急制造出来。同时诞生的，还有印有战斗女神罗马形象的银币——第纳尔。这些承载着复兴希望的货币使得罗马得以重整军队、扭转战局。20年后，罗马最终获得胜利，并夺取了迦太基的全部领土。
罗马是否靠迦太基的赔款击败了迦太基？奥尔良的科学家正在用实验分析回答这一历史谜题。
在考古材料研究所的实验室中，1枚金币成为了研究的关键。它正是公元前241年罗马首次战胜迦太基后夺取的战利品。在这枚钱币的正面，如果大家仔细看，会发现这位女性神祇的头部插有两束麦穗，佩戴着耳环和一条细细的项链。这种图案就是迦太基货币的典型特征。
同时进行检测的是一枚罗马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用储备的战争赔款制造的货币。两枚货币被一起放入质谱仪，接受其金属成分的精密比对。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我们在通过激光烧蚀技术进行的货币微量采样。我们将从这些钱币上用激光提取极其微量的物质。这一点点样本，已足够分析其成分组成。古代的金币其实并不那么纯粹，它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杂质。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幸运的，因为这些杂质将为我们的考古冶金学家提供宝贵的线索，揭示出这些金属的来源。
在奥尔良的实验室里，科学家们对罗马和迦太基金币进行了多次对比分析。结果表明，两枚金币中含有相同的杂质，而且比例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第一次布匿战争时期，迦太基钱币中的贵金属属性与后来罗马金币中黄金的成分特征高度吻合。这似乎表明，大量贵金属确实曾在西西里岛被缴获，运往罗马后存入国库，然后在危机时刻又被重新熔铸为金币。
发动战争，取得胜利，夺取金银，然后，再利用这些战争夺取的财富发动另一场战争。这种以掠夺为引擎的冷酷循环，从此成为了帝国的运转方式。
100多年后，著名的凯撒大帝在高卢和西班牙北部重演了这套战争掠夺模式。在他征服的每一个阶段，都会缴获数量惊人的金银货币。然而，一些高卢部落将他们的财富成功藏匿了起来。这也成就了泽西岛那个令考古界为之震撼的宝藏传奇。
我记得和我的朋友雷格·米德在2012年1月初来到这里，就在离我们现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第一枚硬币。那天我和理查德正在野外勘查，我一抬头，发现他站在那儿，手举在胸前，只听他说了句：“找到一个。”这就是这批宝藏的故事的开端。
我在用铲子挖地的时候，突然听到像是叉子刮到盘子的声音，这样咿咿咿像这样。我大喊：“理查德，我们找到宝藏了！理查德，我们找到宝藏了！理查德，我们找到宝藏了！”
我们原以为运气好的话，会找到一个装满货币的罐子。但我们挖了一整天，甚至连这批宝藏的边界都没找到。眼前只有一大片腐蚀成块的钱币，成堆地摊在那里。最终我们不得不叫来起重机，才将它完整吊出来。我们后来才知道，这堆钱币竟然有大约750公斤，是世界上迄今发现的最大规模的凯尔特钱币窖藏。
这批意外发现的宝藏，如今一部分被陈列在泽西岛的博物馆，但仍有数万枚银币封存在仓库中。我们目前统计出来的有69000到347枚货币？我认为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何这批窖藏如此庞大？此处的钱币数量远超以往发现的任何同类窖藏，规模足有其它宝藏的5到6倍之多。
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批窖藏全部来自布列塔尼地区。它们埋藏的时间很可能是在公元前56年，凯撒入侵高卢前夕。当时人们几乎汇集了所有属于他们的金银宝藏，运到泽西岛，藏匿在这里。
我们推测凯尔特人在当地必然有接应的朋友，他们很可能与泽西岛居民存在着亲缘或社会关系，所以才能将这些财宝跨海运来，顺利藏匿。泽西岛支持凯尔特人，因此这个小岛成为了凯尔特人的庇护所。虽然泽西岛就在法国海岸线的视野之内，但我认为凯撒根本没有真正在意过这里的动向。对这位征服者来说，这座岛屿实在太过偏远、太过渺小，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关注。
尽管部分财富得以藏匿，但凯撒从高卢掠夺的金银数量依然惊人，以至于当他庞大的战利品运抵罗马时，甚至导致罗马的金银价值直接暴跌了20%。
我们对凯撒时期的黄金进行了成分分析，结果发现，这些黄金的成分与此前罗马黄金截然不同，里面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元素特征。这种特征在凯撒之前的黄金里前所未见。而当我们对高卢黄金进行同样的检测分析时，却能观察到非常一致的特征。这意味着它很可能来自高卢。
帝国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吞噬一切财富，以资助下一场征服。凯撒之后，奥古斯都登上了历史舞台。公元前30年，他从托勒密王朝的手中攫取了埃及的巨额财富。但掠夺并未就此停止。奥古斯都建立了一套系统性的资源榨取体系，将掠夺制度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拉斯梅德拉斯山，这座西班牙西北部有着奇特地貌的山体，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持续的人工开采留下的大地伤痕。在这片区域的每个角落，我们都能发现成百上千的金矿开采点。当年，每个采矿点都全力开动，使这里成为罗马帝国黄金产量最高的地区之一。
从奥古斯都时期开始，拉斯梅德拉斯的开采持续了大约200年，从未间断。要解读拉斯梅德拉斯这样的矿场遗址，唯有借助空中俯瞰视角。在这方面，激光雷达技术提供了宝贵助力。作为一种三维扫描系统，激光雷达的优势在于不仅能生成厘米级超高分辨率的数字地形模型，还能从高处大面积扫描整片区域的地形概况，为我们提供全景式的观察视角。
我们发现了约800公里的水利系统，包括复杂的沟渠和巨大的蓄水池。这些宏大的工程全部是为采矿服务的，简直是超乎想象的规模。
50公里外的拉斯奥马纳斯，呈现的是另一种景观。大地仿佛被精心梳理，每一道沟壑都是曾经的矿道。我们眼前所见的，是一个被彻底改造的地貌，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人工化的。你看这些几何线条，这种规整的几何形态，说明罗马帝国曾经对这片土地进行过经年累月的开采。
根据最新的研究数据，我们可以推算出，当时每立方米矿石的平均黄金开采量约为0.05克。这个含量非常低。以现在的商业逻辑来看，开采如此贫瘠的金矿肯定被认为是一桩赔本生意。如今没有任何企业会对拉斯梅德拉斯的金矿产生兴趣。
但在罗马时代，这里的金矿却至关重要，因为黄金在其经济体系、帝国大业，尤其是货币政策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如今看来无利可图的黄金开采，在罗马帝国时期却方兴未艾。其根本原因在于这里的劳动力几乎无需成本。因为这些劳动者并非奴隶，而是世代居住在此的农民。他们通过劳役代替向帝国缴纳的实物税。
奴隶需要提供食宿，负担他们的生活成本。使用当地的农民则完全没有这些开销，他们以劳役的形式为罗马帝国纳税，几乎相当于是无偿劳动力。也正因如此，罗马帝国这种看起来无法持续的黄金开采，才能一直延续下来。
将近200年的时间里，罗马就这样攫取了大量的黄金。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公元3世纪初。蛮族入侵与通货膨胀接连冲击着帝国的根基。一座座矿山相继停产废弃。与此同时，帝国扩张掠夺带来的收益已不足维持军队的支出。运行了数百年的以战养战的帝国运行法则，由此失效。当支撑帝国金融体系的白银难以为继，这场货币危机最终演变为帝国衰亡的序曲。
货币的流通如同血液循环系统，必须维持足够的流动性。这就需要不断进行补充和更换，因为货币的日常使用中会产生损耗和流失。无论是人们零星遗失在土地中，还是在战乱时期窖藏后未能取回，都会减少货币的整体数量。因此，要保障货币体系的正常运转，就需要持续补充新的贵金属。
当银矿资源逐渐衰竭，终有一天，国库里可用的白银将无法支撑整个帝国的财政运转。尤其是军费的巨大开支，更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危机接踵而至：入侵、内战、入侵、内战……帝国的货币体系陷入恶性循环。为支付军饷，帝国只能制造更多货币，但其中的贵金属含量却越来越低。短短几十年间，罗马货币几乎沦为废铜烂铁，整个货币体系濒临崩溃。
这些货币里面已经没有银了，几乎全是铜，重量仅为1.5到2.2克。而40年前同样的一枚货币，重达5克以上，含银量高达50%。从公元230年到280年，半个世纪里，货币中的白银含量持续减少，到最后仅仅剩下不到1/10。钱币价值荡然无存，物价却持续飞涨。
公元301年，执政者戴克里先不得不颁布了著名的《最高价格法令》。刻有法令的石碑旋即被竖立在帝国各地。在希腊伯罗奔尼撒的这个村落，当年的令碑被作为建材嵌在了这座小教堂的外墙上。
最高限价令为所有商品与服务设定了价格上限，无论是日薪、理发费用，还是谷物或肉类的售价，皆受到严格管制。若违反限价规定，将面临死刑的威胁。但法律无法战胜市场，管制很快以失败告终。
陷入绝境的罗马帝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一直被精英阶层持有的金币上。相比被掺入大量贱金属而大幅贬值的银币，这些金币始终保持着它的纯净和价值，也因而具有极高的信任度。
公元310年，君士坦丁以金币为基石，重塑了帝国货币体系。君士坦丁创立了一种名为“索利都斯”的新金币。拉丁语中，“索利都斯”意为“稳固”，象征可靠的坚实价值。这种金币成色纯净，重量标准，专属于帝国的权力阶层使用。上至皇帝、宗室、高官显贵、军队统帅，下至各地的大庄园主，都以这种金币流通交易。而普通市民、乡野农户以及市井贫民，却根本无缘接触到这种新发行的金币。
君士坦丁要求公民用金银纳税。但由于白银在当时已经稀缺，黄金便成了唯一的选择。为了缴税，底层民众必须找兑换商来兑换金币。通常在城市里，他们会去找银行家兑换；而在乡村地区，就只能去找富裕的地主。地主会先替你向国家缴纳金币，而你必须偿还这笔债务。如果你无力偿还，最终会怎样？债务是不会消失的，你只能通过不断劳动来抵偿未能支付的欠款。可见这个体系正在将自由农民逐渐推向依附地位。而那些手握金币的上层阶级，则可以让人一直为他卖命。
君士坦丁的货币体系成功稳定了帝国的经济。即使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这套金币体系又持续运行了大约3个世纪。渐渐地，王国的黄金储备见底，金币体系难以为继，仿佛300年前白银的故事再度上演。最终，改头换面的银币重新成为了市场的主流货币。
这种新型银币“德涅尔”的推行者，正是欧洲中世纪开创了加洛林帝国的查理曼大帝。银币的制造原料几乎全部来自于8世纪时全力运转的梅勒银矿。在银币发行之后的数十年里，这座银矿成为了加洛林帝国实现宏图霸业的经济命脉。
梅勒银矿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又为何最终被废弃？正通过重现中世纪矿工的技术来寻找答案。听，这是岩层开裂的声响。这项技术非常古老，可追溯至史前时期。具体操作就是点燃柴堆，将岩石加热到高温状态。岩石受热膨胀后便会爆裂开来。这样，人们就可以轻松获得岩壁上的矿石。
这种被称为“火攻法”的采矿技术，塑造出了奇特的地貌景观。梅勒山间一个个宛若天成的洞穴，实则是人类持续约500年的开采活动留下的痕迹。
看这些漂亮的矿石。这些矿化物质是方铅矿，也就是硫化铅，其中含有千分之几的银。那正是加洛林时期的矿工们寻找的目标。
9世纪初，加洛林帝国每年能产出数百万枚重约2克的德涅尔银币。而它们的原料，很多都来自梅勒的白银供应。在考古发现的加洛林时期的钱币中，大约有一半都会打着“梅勒”标记。这标记本身就象征着信誉，因为银料直接来自梅勒矿场。当人们握着一枚梅勒银币时，他们握住的不仅是货币，更是一份纯度保障。
在梅勒，矿石经过初次冶炼，会得到所谓的粗铅。而每公斤粗铅中，只含有不到1克的白银。收集到这些粗铅后，我们就要进入精炼阶段。这需要另起一个炉灶，把收集的粗铅放入熔炉，然后用鼓风装置把温度升到大约1000摄氏度。持续鼓风数十分钟后，一道闪亮的银光便会如期而至。
我们现在得到的白银大约有12克，是从最初开采出的100公斤矿石原料中提炼出来的。需要注意的是，要得到这些白银，还要消耗大约100公斤木材用来冶炼。所以燃料在整个开采作业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考古发现，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他们的燃料80%到90%都是山毛榉。这意味着附近某个地方有一片山毛榉森林，为矿场提供了足够的燃料。但从10世纪起，白银的需求增加了。为了提高产量，相应地就要烧掉更多的木材。随后，我们看到山毛榉的用量下降，橡木开始出现，还有少量栗木。
橡木的缺点是生长周期极长，而山毛榉20年后就能再次砍伐。所以，当矿场开始燃烧橡木时，代表着木材的生长已经赶不上消耗的速度。这反映了资源管理出现了问题，林地面积将会不断缩减。到了矿山开采末期，山毛榉已所剩无几，橡木也几乎消失，森林资源被迅速消耗殆尽。显然，过度追求高产反而使银矿无法持续。
大约公元1000年左右，梅勒矿场的开采被迫停止了。
梅勒银矿的关闭并未使加洛林银币的制造立即中断。人们用旧币回炉翻新的方式，接续着帝国的经济命脉。但由于原材料越来越稀缺，德涅尔银币也最终走向了贬值没落的境地。与此同时，自诩为罗马传人的查理曼帝国也随之分崩离析，广袤的统一版图碎裂成无数交流渐疏的封建领地。
在旧大陆陷入困顿之际，世界的东方却迎来了一场金融革命。一种全新的货币形态——纸币，已悄然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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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的故事》
第2集：帝国时代
2700年前，在古代中国的核心地带，以及今天土耳其境内，一项划时代的创举不约而同地萌发了。这就是货币神奇历史的开端。
这些最早的货币，可不是今天的1欧元，它们更像是500欧元，甚至更高面值的纸币。在西方，货币由金、银制成；在东亚，货币则由青铜铸造，而且数量多达数十亿。（当时）有很多很多的钱，但那时候没有银行，他不能存到银行里，他就可能找一个地方，他给它掩埋起来。
货币为何能在世界范围内如此迅速地传播？因为战争，还是因为贸易？在一个原本不使用货币的世界里，货币突然无处不在，甚至传播到了最偏远的乡村。
从亚历山大大帝到罗马帝国的鼎盛时期，黄金使人疯狂，黄金腐蚀人心。从1000多年前中国纸币的发明——可以说一个开天辟地的大事，到法国大革命和美国大萧条，当时人们认为金本位是文明的基石。当然，事实证明这是完全错误的。
波澜壮阔的历史变革中，货币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货币，曾是雅典构筑霸权的杠杆。公元前5世纪，德拉克马的银光照亮了雅典在地中海的辉煌。然而随着与斯巴达争霸的失败，雅典精心构筑的货币秩序就此崩塌。
历史的车轮驶入帝国时代，这些后来的征服者将利用他国的货币作为扩张的燃料。这段全新的历史篇章，始于一个人的传奇，他就是亚历山大大帝，一位因其远征东方的壮举而被历史铭记的天才统治者。
亚历山大大帝是古代历史上几乎人尽皆知的人物。他是马其顿国王，在短短几年内，便征服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疆域从马其顿王国直延伸到今天的希腊、小亚细亚半岛、近东地区、伊朗、埃及，直至印度。
人们通常会记得亚历山大征服的广阔疆域，但常常忽略的是，征服庞大的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意味着夺取其财富。在波斯波利斯和巴比伦，亚历山大夺取了波斯历代国王积累的宝藏。通常认为，这笔财富有18万他连得。他连得是希腊的重量单位。问题是，这些提到约18万他连得的史料并未说明其材质，它们可能有金有银，但我们不知道比例。如果这18万他连得全是黄金，那就意味着大约480吨黄金；换算成白银，那就是价值4800吨的白银，简直是天文数字。
古代文献记载，需要动用上万头骡子和5000匹骆驼，才能将这些珍宝运过波斯的沙漠。这笔巨额财富被亚历山大转化为自己的货币，随之成为他维系战争的资本。
亚历山大去世时没有继承人，他麾下的将军们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控制者。他们起初还维持帝国统一的假象，但很快就为瓜分帝国而争斗。为了争权夺利，每个将军都宣称自己才是亚历山大的合法继承者。
为维持争夺帝国霸权的军队，亚历山大的将军们开始纷纷仿制亚历山大在位时期的货币。海量的钱币就此涌进市场。最终，亚历山大的货币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之前所有的货币体系，因为数量巨大，以至于成为了当时的参考货币。人人都想拥有这种硬通货作为支付工具。一个全新的货币格局由此诞生。
20座以亚历山大命名的城市，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埃及的亚历山大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座。这座城市后来被他的将军托勒密掌控，并在此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王朝。一场货币领域的重大变革也在此发生。
罗伊丝·奥迈特是研究这一时期货币的专家，她正与欧洲水下考古研究所开展联合研究。他们的探索集中在两处相距20公里的古代遗址：亚历山大和一个叫做托尼斯-赫拉克莱翁的地方。这片沉睡水下的区域，正是当年亚历山大港所在的位置。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亚历山大湾的东部海域，这片水域极其辽阔。而在海底深处，就沉睡着地中海古文明时期伟大港口的遗迹。每年我们都能在这里发现数量惊人的货币。它们通常还保持着掉落时的状态，有时甚至带着容器，比如小木箱或钱袋。虽然外观已经朽烂，但我们可以从沉积物凝固的轮廓中辨认出它们的形状。
这里有两枚货币。哦，好的。太棒了，是托勒密时期的。第4层，有点膨胀，但修复后图案就能显现出来。很好，我们记录下来。
沉睡海底的货币被打捞上船后，随即被浸泡在淡水之中，以便逐渐析出渗透其中的盐分。船尾的罗伊丝·奥迈特则负责对这些货币进行初步的检查分类。
在亚历山大的考古发现中，青铜货币是绝大多数，而金银货币却寥寥无几。这一现象并非偶然，而是货币史上的一个关键转折，揭示着地中海的货币向全民普及的历程。
来自两处遗址数以万计的货币，在修复后光亮如新，仿佛一枚枚鲜活的历史切片。托勒密二世推行了一项改革，他设立了新的税种，并且规定部分税款必须用青铜货币缴纳。这一举措让青铜货币由此进入千家万户。而为了让人们有能力支付这些税款，托勒密又下令铸造了数量惊人的铜币，面额从大到小一应俱全。目的很简单，就是让青铜货币完全融入日常生活，让每个人都能方便快捷地使用它。于是，青铜货币就这样迅速普及开来，几乎无处不在，即便是最偏远的乡村，也能见到它的身影。
国家先是制造需求，再提供货币来满足需求。青铜货币就是这样征服了埃及。这种青铜货币的价值概念非常重要。虽然它和金银货币一样都由金属制成，但这实际上是一种信用货币。也就是说，它的价值是由国家来规定的。因为黄金和白银属于贵金属，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实物价值；而青铜则属于基础金属，它的价值完全来自于钱币上的图案标记。因此，是国家决定了钱币的价值，而使用者必须对国家抱有信任，才会承认它所标记的购买力。
这就好比纸币，说到底纸币不过是一张纸片，但我们之所以相信它确实是价值100欧元的钞票，而不是可以随手撕掉的一小片纸，正是因为相信国家规定的价值。
不同于金银货币天然恒定的高价值，当一枚青铜货币熔化之后，所得到的金属的实际价值远不及这枚货币所标示的面值。货币和金属之间的差额就这样被国家收入囊中。在亚历山大港，这种窃取财富的隐蔽操作被第一次大规模推行。
每一枚钱币上都刻有国王、王室夫妇或王后的形象。随着货币在全社会的流通，它也成了王朝的宣传工具。我们甚至能通过这些货币完整追溯托勒密王朝从开创到谢幕的全部历史。
公元前30年，末代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被罗马军队击败后自杀。如今，在亚历山大港的考古发掘中，她的征服者、罗马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的钱币也已重见天日。
货币，是罗马帝国席卷地中海的扩张利器。然而吊诡的是，最初的罗马根本没有生产货币的金银矿藏。那么，它是如何崛起为一个超级军事和货币强国的呢？
罗马人使用货币的时间比希腊人晚得多。约公元前300年，他们开始同时生产两种货币。罗马的货币体系由金银货币和青铜货币组成：少量金银货币用于对外贸易，而大量青铜货币用于国内日常交易。
这些是通过模具浇铸的大型青铜货币，外形是厚重的圆饼或铜锭的形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图案。这种铜锭形状的货币极为罕见，它几乎可以说是古代世界已知面值最大的青铜货币。铜锭上铸有牛的形象。为什么是牛呢？因为拉丁语里“货币”一词的词根直接来源于牲畜这个单词。从青铜时代起，最初的财富就是牲畜，于是人们把牲畜的价值等同于一定重量的青铜，所以牛的形象就自然成为了货币上的图案。
意大利本土并没有银矿或金矿，因此制造货币的贵金属原材料必须从外部输入。罗马的金银从何而来？史书给出的答案是：战争。
公元前264年，罗马的锋芒首先指向迦太基。第一次布匿战争在西西里打响。面对雄霸地中海西部的迦太基，罗马以惊人的韧性扭转战局，最终赢得了胜利。这是古代史上一场以漫长著称的战争，持续了20多年的激烈战事使交战双方都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最终，两个国家都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其中迦太基的处境显然更加艰难，原因就在于它是战争的失败者。
迦太基被迫向罗马支付战争赔款，赔款的数额高达4400他连得，相当于100多吨白银，并且规定赔款必须在10年内付清。这笔巨额赔款被运回罗马，其中的大部分都存放在农神庙幽深的地库。那里肯定堆放着大量的金属，它们多半被铸成锭块集中保存，其中包括大量的青铜锭和一些金银贵金属锭。当然还会有很多钱币。另外，那里也摆放着各种珍贵的器物，比如首饰珠宝或金银餐具。在当时，这些物品都被视为珍宝。
罗马将这笔财富封存了20年，似乎预感到迦太基终将有一场复仇之战。果不其然，公元前218年，迦太基将军汉尼拔率大军来袭。在坎尼的战场上，他大败罗马军团，让这个辉煌的帝国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危亡之际，罗马人将宝藏转移到……神庙的旁边即是铸币工坊。货币（money）一词，正是源于这种地理上的关联。正是在这里，印有战神玛尔斯形象的新金币被紧急制造出来。同时诞生的，还有印有战斗女神罗马形象的银币——第纳尔。这些承载着复兴希望的货币使得罗马得以重整军队、扭转战局。20年后，罗马最终获得胜利，并夺取了迦太基的全部领土。
罗马是否靠迦太基的赔款击败了迦太基？奥尔良的科学家正在用实验分析回答这一历史谜题。
在考古材料研究所的实验室中，1枚金币成为了研究的关键。它正是公元前241年罗马首次战胜迦太基后夺取的战利品。在这枚钱币的正面，如果大家仔细看，会发现这位女性神祇的头部插有两束麦穗，佩戴着耳环和一条细细的项链。这种图案就是迦太基货币的典型特征。
同时进行检测的是一枚罗马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用储备的战争赔款制造的货币。两枚货币被一起放入质谱仪，接受其金属成分的精密比对。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我们在通过激光烧蚀技术进行的货币微量采样。我们将从这些钱币上用激光提取极其微量的物质。这一点点样本，已足够分析其成分组成。古代的金币其实并不那么纯粹，它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杂质。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幸运的，因为这些杂质将为我们的考古冶金学家提供宝贵的线索，揭示出这些金属的来源。
在奥尔良的实验室里，科学家们对罗马和迦太基金币进行了多次对比分析。结果表明，两枚金币中含有相同的杂质，而且比例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第一次布匿战争时期，迦太基钱币中的贵金属属性与后来罗马金币中黄金的成分特征高度吻合。这似乎表明，大量贵金属确实曾在西西里岛被缴获，运往罗马后存入国库，然后在危机时刻又被重新熔铸为金币。
发动战争，取得胜利，夺取金银，然后，再利用这些战争夺取的财富发动另一场战争。这种以掠夺为引擎的冷酷循环，从此成为了帝国的运转方式。
100多年后，著名的凯撒大帝在高卢和西班牙北部重演了这套战争掠夺模式。在他征服的每一个阶段，都会缴获数量惊人的金银货币。然而，一些高卢部落将他们的财富成功藏匿了起来。这也成就了泽西岛那个令考古界为之震撼的宝藏传奇。
我记得和我的朋友雷格·米德在2012年1月初来到这里，就在离我们现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第一枚硬币。那天我和理查德正在野外勘查，我一抬头，发现他站在那儿，手举在胸前，只听他说了句：“找到一个。”这就是这批宝藏的故事的开端。
我在用铲子挖地的时候，突然听到像是叉子刮到盘子的声音，这样咿咿咿像这样。我大喊：“理查德，我们找到宝藏了！理查德，我们找到宝藏了！理查德，我们找到宝藏了！”
我们原以为运气好的话，会找到一个装满货币的罐子。但我们挖了一整天，甚至连这批宝藏的边界都没找到。眼前只有一大片腐蚀成块的钱币，成堆地摊在那里。最终我们不得不叫来起重机，才将它完整吊出来。我们后来才知道，这堆钱币竟然有大约750公斤，是世界上迄今发现的最大规模的凯尔特钱币窖藏。
这批意外发现的宝藏，如今一部分被陈列在泽西岛的博物馆，但仍有数万枚银币封存在仓库中。我们目前统计出来的有69000到347枚货币？我认为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何这批窖藏如此庞大？此处的钱币数量远超以往发现的任何同类窖藏，规模足有其它宝藏的5到6倍之多。
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批窖藏全部来自布列塔尼地区。它们埋藏的时间很可能是在公元前56年，凯撒入侵高卢前夕。当时人们几乎汇集了所有属于他们的金银宝藏，运到泽西岛，藏匿在这里。
我们推测凯尔特人在当地必然有接应的朋友，他们很可能与泽西岛居民存在着亲缘或社会关系，所以才能将这些财宝跨海运来，顺利藏匿。泽西岛支持凯尔特人，因此这个小岛成为了凯尔特人的庇护所。虽然泽西岛就在法国海岸线的视野之内，但我认为凯撒根本没有真正在意过这里的动向。对这位征服者来说，这座岛屿实在太过偏远、太过渺小，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关注。
尽管部分财富得以藏匿，但凯撒从高卢掠夺的金银数量依然惊人，以至于当他庞大的战利品运抵罗马时，甚至导致罗马的金银价值直接暴跌了20%。
我们对凯撒时期的黄金进行了成分分析，结果发现，这些黄金的成分与此前罗马黄金截然不同，里面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元素特征。这种特征在凯撒之前的黄金里前所未见。而当我们对高卢黄金进行同样的检测分析时，却能观察到非常一致的特征。这意味着它很可能来自高卢。
帝国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吞噬一切财富，以资助下一场征服。凯撒之后，奥古斯都登上了历史舞台。公元前30年，他从托勒密王朝的手中攫取了埃及的巨额财富。但掠夺并未就此停止。奥古斯都建立了一套系统性的资源榨取体系，将掠夺制度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拉斯梅德拉斯山，这座西班牙西北部有着奇特地貌的山体，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持续的人工开采留下的大地伤痕。在这片区域的每个角落，我们都能发现成百上千的金矿开采点。当年，每个采矿点都全力开动，使这里成为罗马帝国黄金产量最高的地区之一。
从奥古斯都时期开始，拉斯梅德拉斯的开采持续了大约200年，从未间断。要解读拉斯梅德拉斯这样的矿场遗址，唯有借助空中俯瞰视角。在这方面，激光雷达技术提供了宝贵助力。作为一种三维扫描系统，激光雷达的优势在于不仅能生成厘米级超高分辨率的数字地形模型，还能从高处大面积扫描整片区域的地形概况，为我们提供全景式的观察视角。
我们发现了约800公里的水利系统，包括复杂的沟渠和巨大的蓄水池。这些宏大的工程全部是为采矿服务的，简直是超乎想象的规模。
50公里外的拉斯奥马纳斯，呈现的是另一种景观。大地仿佛被精心梳理，每一道沟壑都是曾经的矿道。我们眼前所见的，是一个被彻底改造的地貌，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人工化的。你看这些几何线条，这种规整的几何形态，说明罗马帝国曾经对这片土地进行过经年累月的开采。
根据最新的研究数据，我们可以推算出，当时每立方米矿石的平均黄金开采量约为0.05克。这个含量非常低。以现在的商业逻辑来看，开采如此贫瘠的金矿肯定被认为是一桩赔本生意。如今没有任何企业会对拉斯梅德拉斯的金矿产生兴趣。
但在罗马时代，这里的金矿却至关重要，因为黄金在其经济体系、帝国大业，尤其是货币政策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如今看来无利可图的黄金开采，在罗马帝国时期却方兴未艾。其根本原因在于这里的劳动力几乎无需成本。因为这些劳动者并非奴隶，而是世代居住在此的农民。他们通过劳役代替向帝国缴纳的实物税。
奴隶需要提供食宿，负担他们的生活成本。使用当地的农民则完全没有这些开销，他们以劳役的形式为罗马帝国纳税，几乎相当于是无偿劳动力。也正因如此，罗马帝国这种看起来无法持续的黄金开采，才能一直延续下来。
将近200年的时间里，罗马就这样攫取了大量的黄金。故事的转折发生在公元3世纪初。蛮族入侵与通货膨胀接连冲击着帝国的根基。一座座矿山相继停产废弃。与此同时，帝国扩张掠夺带来的收益已不足维持军队的支出。运行了数百年的以战养战的帝国运行法则，由此失效。当支撑帝国金融体系的白银难以为继，这场货币危机最终演变为帝国衰亡的序曲。
货币的流通如同血液循环系统，必须维持足够的流动性。这就需要不断进行补充和更换，因为货币的日常使用中会产生损耗和流失。无论是人们零星遗失在土地中，还是在战乱时期窖藏后未能取回，都会减少货币的整体数量。因此，要保障货币体系的正常运转，就需要持续补充新的贵金属。
当银矿资源逐渐衰竭，终有一天，国库里可用的白银将无法支撑整个帝国的财政运转。尤其是军费的巨大开支，更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危机接踵而至：入侵、内战、入侵、内战……帝国的货币体系陷入恶性循环。为支付军饷，帝国只能制造更多货币，但其中的贵金属含量却越来越低。短短几十年间，罗马货币几乎沦为废铜烂铁，整个货币体系濒临崩溃。
这些货币里面已经没有银了，几乎全是铜，重量仅为1.5到2.2克。而40年前同样的一枚货币，重达5克以上，含银量高达50%。从公元230年到280年，半个世纪里，货币中的白银含量持续减少，到最后仅仅剩下不到1/10。钱币价值荡然无存，物价却持续飞涨。
公元301年，执政者戴克里先不得不颁布了著名的《最高价格法令》。刻有法令的石碑旋即被竖立在帝国各地。在希腊伯罗奔尼撒的这个村落，当年的令碑被作为建材嵌在了这座小教堂的外墙上。
最高限价令为所有商品与服务设定了价格上限，无论是日薪、理发费用，还是谷物或肉类的售价，皆受到严格管制。若违反限价规定，将面临死刑的威胁。但法律无法战胜市场，管制很快以失败告终。
陷入绝境的罗马帝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一直被精英阶层持有的金币上。相比被掺入大量贱金属而大幅贬值的银币，这些金币始终保持着它的纯净和价值，也因而具有极高的信任度。
公元310年，君士坦丁以金币为基石，重塑了帝国货币体系。君士坦丁创立了一种名为“索利都斯”的新金币。拉丁语中，“索利都斯”意为“稳固”，象征可靠的坚实价值。这种金币成色纯净，重量标准，专属于帝国的权力阶层使用。上至皇帝、宗室、高官显贵、军队统帅，下至各地的大庄园主，都以这种金币流通交易。而普通市民、乡野农户以及市井贫民，却根本无缘接触到这种新发行的金币。
君士坦丁要求公民用金银纳税。但由于白银在当时已经稀缺，黄金便成了唯一的选择。为了缴税，底层民众必须找兑换商来兑换金币。通常在城市里，他们会去找银行家兑换；而在乡村地区，就只能去找富裕的地主。地主会先替你向国家缴纳金币，而你必须偿还这笔债务。如果你无力偿还，最终会怎样？债务是不会消失的，你只能通过不断劳动来抵偿未能支付的欠款。可见这个体系正在将自由农民逐渐推向依附地位。而那些手握金币的上层阶级，则可以让人一直为他卖命。
君士坦丁的货币体系成功稳定了帝国的经济。即使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这套金币体系又持续运行了大约3个世纪。渐渐地，王国的黄金储备见底，金币体系难以为继，仿佛300年前白银的故事再度上演。最终，改头换面的银币重新成为了市场的主流货币。
这种新型银币“德涅尔”的推行者，正是欧洲中世纪开创了加洛林帝国的查理曼大帝。银币的制造原料几乎全部来自于8世纪时全力运转的梅勒银矿。在银币发行之后的数十年里，这座银矿成为了加洛林帝国实现宏图霸业的经济命脉。
梅勒银矿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又为何最终被废弃？正通过重现中世纪矿工的技术来寻找答案。听，这是岩层开裂的声响。这项技术非常古老，可追溯至史前时期。具体操作就是点燃柴堆，将岩石加热到高温状态。岩石受热膨胀后便会爆裂开来。这样，人们就可以轻松获得岩壁上的矿石。
这种被称为“火攻法”的采矿技术，塑造出了奇特的地貌景观。梅勒山间一个个宛若天成的洞穴，实则是人类持续约500年的开采活动留下的痕迹。
看这些漂亮的矿石。这些矿化物质是方铅矿，也就是硫化铅，其中含有千分之几的银。那正是加洛林时期的矿工们寻找的目标。
9世纪初，加洛林帝国每年能产出数百万枚重约2克的德涅尔银币。而它们的原料，很多都来自梅勒的白银供应。在考古发现的加洛林时期的钱币中，大约有一半都会打着“梅勒”标记。这标记本身就象征着信誉，因为银料直接来自梅勒矿场。当人们握着一枚梅勒银币时，他们握住的不仅是货币，更是一份纯度保障。
在梅勒，矿石经过初次冶炼，会得到所谓的粗铅。而每公斤粗铅中，只含有不到1克的白银。收集到这些粗铅后，我们就要进入精炼阶段。这需要另起一个炉灶，把收集的粗铅放入熔炉，然后用鼓风装置把温度升到大约1000摄氏度。持续鼓风数十分钟后，一道闪亮的银光便会如期而至。
我们现在得到的白银大约有12克，是从最初开采出的100公斤矿石原料中提炼出来的。需要注意的是，要得到这些白银，还要消耗大约100公斤木材用来冶炼。所以燃料在整个开采作业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
考古发现，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他们的燃料80%到90%都是山毛榉。这意味着附近某个地方有一片山毛榉森林，为矿场提供了足够的燃料。但从10世纪起，白银的需求增加了。为了提高产量，相应地就要烧掉更多的木材。随后，我们看到山毛榉的用量下降，橡木开始出现，还有少量栗木。
橡木的缺点是生长周期极长，而山毛榉20年后就能再次砍伐。所以，当矿场开始燃烧橡木时，代表着木材的生长已经赶不上消耗的速度。这反映了资源管理出现了问题，林地面积将会不断缩减。到了矿山开采末期，山毛榉已所剩无几，橡木也几乎消失，森林资源被迅速消耗殆尽。显然，过度追求高产反而使银矿无法持续。
大约公元1000年左右，梅勒矿场的开采被迫停止了。
梅勒银矿的关闭并未使加洛林银币的制造立即中断。人们用旧币回炉翻新的方式，接续着帝国的经济命脉。但由于原材料越来越稀缺，德涅尔银币也最终走向了贬值没落的境地。与此同时，自诩为罗马传人的查理曼帝国也随之分崩离析，广袤的统一版图碎裂成无数交流渐疏的封建领地。
在旧大陆陷入困顿之际，世界的东方却迎来了一场金融革命。一种全新的货币形态——纸币，已悄然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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